傍晚时分,落霞坠入盛夏的天际线,将大地烘烤成橘红色的一片。
放学后的时光总是如此漫长,程晚宁推开家门,把沉重的运动鞋踢到一边,大步往客厅走去。
昏黄的光晕铺在瓷砖上,将整个客厅笼罩得静谧。她从玄关处拐了个弯,一眼便望见沙发上小憩的人。
程砚晞低头侧卧在沙发上,双臂随意抱在胸前,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落一小片剪影。
平时里那双疏离淡漠的眼眸轻阖,此刻少了些距离感,反而显出几分柔软的稚气。
夕阳的余晖从窗边漏进来,在他身上落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斑,像是被定格的老照片。
程晚宁在沙发前站了一会儿,观察着他的睡颜,放书包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变轻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吵醒他,可还是被男人头顶翘起的碎发吸引过去,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。
意料之外的柔软从指尖蔓延开来,又很有质感,让人舍不得松手。
见程砚晞始终未醒,她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,顺着发丝纹理来回揉了几下,似乎把对方的头发当成了任人摆布的玩具。
直到整齐的发型在掌心变得凌乱,那双紧闭的眼眸忽然睁开。
暗色的瞳孔里带着初醒的迷蒙,而她的手指停留在原地,保持着做贼心虚的姿势。
程晚宁无措地唤了一声“表哥”,耳根红得发烫,藏着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。
程砚晞攥住她不安分的手腕,眼中戏谑分明:“鬼鬼祟祟的,想干什么?”
他靠着沙发慢慢坐起来,理了理自己被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。
那几缕被她拨弄过的发丝凌乱地支楞着,配上此刻懒散惺忪的神情,无端显露出几分倦怠。
竟然……有点说不出的可爱?
程晚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,干巴巴地扯谎:“你头发上有灰尘,我帮你弄掉。”
她不会回答,是因为对方的发梢看起来很好摸。
程砚晞将她慌张的神色尽收眼底,含着看破不说破的笑意:“我半小时前刚洗的澡,这么快就落灰了?”
谎言被当场揭穿,程晚宁面上的窘迫更甚,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。
还未等她作出解释,修长的指节精准无误锁住她的手腕,带着半梦半醒间特有的蛮横。
程晚宁失去平衡地跌进他怀里,浅浅的暖意顺着脊背漫过全身,心跳如鼓般震动。
“下次别躲在那边偷看,想摸就过来摸。”程砚晞破天荒地没有跟她计较,声线还带着未曾散去的哑。
许是刚睡醒的缘故,他的呼吸很浅,胸膛随着气息微微起伏。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两粒扣子,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。
他打扮成这样,程晚宁全然没有心思听对方说了什么,目光忍不住流连在锁骨下方的那片肌肤,继而红着脸移开视线。
怀里的脑袋却穷追不舍地凑了过来,额头抵在她的肩窝处,滚烫的体温灼得她心惊。
感受到肩头的温热缓缓下移,程晚宁逃也似的从沙发上弹起,与眼前人保持着一定距离。
她深知这个话题不能再进行下去,迅速转移了重点:“表哥,我今天找你,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。”
程砚晞抬眸扫了她一眼,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“你知道电竞比赛吗?”她跟他讨论过相关的问题,“在游戏方面表现优异的人会收到电竞俱乐部的邀请,经过试训后筛选出具备资格的选手参赛。”
她列举了几个出名的游戏,可惜程砚晞一概不知。
“你想参加?”
“嗯,我这周收到了一家俱乐部的邀请。那里有经验丰富的前辈指点,还有职业教练进行能力评估,对我的游戏生涯有很大的帮助。”
这是程晚宁第一次,面对面坦白自己对未来的规划,并从中试探家人的态度。
她之所以想参加试训,其价值不仅在于专业人员的指点,更侧重于欣赏俱乐部的氛围。
那片土地汇聚了数不清的天才,只有真正加入那个地方,她才能感受到自己的成就所在。
程砚晞没有意识到问题的重心,误以为对方只是在跟自己分享日常:“你以前不是参加过类似的比赛?”
“但是这次不一样,到俱乐部试训的话,可能需要在外地暂住一段时间,具体多久也说不清。”
在收到俱乐部的邀请之前,程晚宁只参加过一次非正式性质的娱乐比赛,还有一次作为二队的替补参赛,均不是以自己的名义登场。
她腻烦了一个人窝在房间籍籍无名的日子,势必要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。
她把心中所盼分享给眼前的人,期望从对方口中寻得一点支持的意思,等待她的却是一句无情的驳回——
“我不同意。”
程晚宁愣了一下,心情转瞬间跌落谷底,无法接受男人态度的骤变:“为什么?”
“你自己心里清楚,这个东西对你的影响有多大。”程砚晞嘴角挑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“在家里的时候,你经常因为输了几把游戏就气得不吃不喝。就凭这种脆弱的心态,要是日后哪场比赛淘汰,岂不是得当场吊死?”
“你把游戏作为爱好就算了,何必把它变成工作折磨自己?”他的脸色隐没于阴翳,薄唇一张一合吐出冰冷字句,掐灭女孩初燃的希冀。
程砚晞同大部分家长一样,不同意家中小辈接触电竞相关的行业,拒绝的原因却不是担忧学业,而是不希望有人或事物超越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。
一旦程晚宁成为职业选手,她将会把更多精力放在游戏上,从而忽略与家人相处的时光。
他痛恨她迷恋上其他事物的模样,也厌恶她以偶像的身份站在舞台中央,享受着众生的喜爱与憎恨。
光是想想,他就快要忍受不了。
见商量的事迟迟没有进展,程晚宁有些急了,不自觉加快语速:“我现在的处事方式的确不太成熟,可是我会改变的,我会成长得更稳重……”
程砚晞打断她的话,将那点蜕变扼杀在摇篮里:“我不需要你成长。”
他可以提供给她想要的一切,但前提是——她不能离开自己身边。
作为精心养护的金丝雀,她不需要经历所谓的风雨,只要永远天真地待在他的庇护之下就好。
面对他强硬的态度,程晚宁沉默少许,转头望向窗外的黄昏。
如血的夕阳冲击着她斑驳的心理防线,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弭于人间的万家灯火,同盛大的梦境一起消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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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中旬,墨西哥大选将近,所有候选人背后的势力开始替正主清理门户。
为了帮助合伙人竞选总统,程砚晞计划在墨西哥呆上一个月,直到大选结束才会回来。
他在电话里吩咐司机明天的行程,程晚宁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听着。
通话结束,有人从卧室里出来,她迅速侧过身,借着门板的遮掩藏在墙后。
她听到了表哥的大致行程,这一趟墨西哥之旅需要很久,而她刚好可以在这段时间里溜出去试训。
根据俱乐部的要求,参加试训需要携带个人身份证件。但为了防止程晚宁偷偷出远门,程砚晞把她的身份证和护照都藏了起来,并且外出随时带在身边,让她找不到机会下手。
无奈之下,她找到俱乐部进行协商。鉴于本人存在特殊情况,可以先出示身份证的照片当做证明。
她清楚证件就放在表哥卧室的床头柜里,却碍于屋内徘徊的人迟迟不敢翻出来拍照。
今晚是行动的最后时机,一旦他带着身份证踏出别墅大门,她就不可能再拿到证件。
世纪难题摆在眼前,程晚宁不禁犯了难。
程砚晞睡眠浅又警觉,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,趁他睡着溜进去显然不是明智之举。
如果……他能睡得再沉一点呢?
想到这儿,思绪猛然清晰起来,像是顿悟过后的豁然开朗。
她趴在护栏上朝一楼望去,程砚晞正穿着一身白色睡袍,倚在沙发上闭目养神。
笼中雀本是自由鸟,却被迫关在奢侈的牢笼里沦为囚徒,渐渐迷失了俯瞰苍生的天性。
可他不知道,有些鸟儿是注定管不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