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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挥过去,想要把恶魔打成稀巴烂的一片,让他这一生再也不得动弹,可是恶魔此时已经完全幻化成克里斯的样子,和他们在槲寄生下面接吻的那天一样的穿着,一样的迷离的神情。
  “你再用这张脸试试呢?”卡卡手臂上青筋暴起,眼球里的血丝燃烧着愤怒的火焰。
  “我用又怎么样?你能把我怎么样?我顶着这张脸,用着这个身躯,你舍得把我怎么样?恶魔恶劣地笑起来,抬手,像要抚摸卡卡的脸,卡卡立刻偏头躲开。
  “别碰我。”
  恶魔停顿一瞬,无趣似的嗤笑一声,他后退半步,身影开始变淡,“看来你也没多喜欢这张脸嘛,我以为你至少会拥抱一下的。”
  卡卡站立在原地,手掌仍旧撑在洗手台上,指腹被瓷面冰得失去知觉。
  他缓慢闭眼,又缓慢睁眼,像把自己从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里拽出来。
  他转身快步走出洗手间,迈步进入客厅。手机屏幕亮着,克里斯的消息停留在对话框顶端:“你还醒着吗,卡卡?”
  卡卡盯着那行字,指腹贴在屏幕边缘,迅速回复:“嗯。”
  几乎同时,来电提示直接跳出来。
  卡卡按下接听,克里斯的声音从那边涌过来,“卡卡你怎么还没有睡觉,这样对身体不好的。”
  “你不也还没有睡觉吗。”卡卡在沙发上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坐下来,声音里含着笑。
  克里斯短暂停顿,像被戳穿了心事,“我睡不着,卡卡。”
  “你回床上吧,克里斯,我们打视频。”
  克里斯那边有些急促的脚步身响起,视频接通后,屏幕亮起,克里斯的脸出现在画面里,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伸手拨了一下乱乱的头发。
  灯光偏暖,衬得他的眼眶更红。他明显没有真正休息,胡茬也冒出一点,嘴唇干裂。
  卡卡把自己的手机竖起,靠在枕边,镜头对准枕头的一角和自己的侧脸,“这样,我们就当作睡同一张床,你能睡着了吗,克里斯。”
  克里斯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,手机屏幕画面颤动了一下,卡卡还是看见他泛红的耳根。
  “可以一晚上都打视频吗……卡卡。”克里斯已经在床头柜里开始翻找充电线。
  “嗯。”卡卡对着他微笑了一下。
  克里斯的眼睛亮得卡卡几乎要无法直视,他默默地挪开了目光。
  他没有说刚刚见到恶魔幻化成他的脸时内心是如何波动,没有说他厌弃恶魔但是更厌弃自己的私心,他没有说其实他已经买了周末飞过去的机票,他没有说他其实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被抛下的那一个,他说:“克里斯,晚安。”
  他还剩下一句:“克里斯,我爱你。”
  第113章
  卡卡等到克里斯那边的呼吸声平和绵长, 才默默关掉了自己的麦克风,摸黑从床上起来,昏昏沉沉晃到客厅。
  他有些睡眠不足的晕眩感, 可是睡着对他来说又实属难事,于是往沙发里一倒, 背脊靠着靠垫,腿伸得笔直,脚踝交叠。
  窗帘没拉严,花园里的灯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毯上拖出一道迤逦的痕迹。
  卡卡的眼睛被晃得有些生疼,可是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反复回放恶魔的脸——不是那张焦黑的、不成形状的脸,是那张被刻意捏出来的、像极了克里斯的皮囊。
  下颌线,眉骨, 微笑时露出的一点洁白牙齿……
  卡卡拧着眉头闭了一下眼。
  ……恶心。
  那张脸太像了。
  他回想起自己竟然真的有一瞬间的恍惚, 真的在那个身影靠过来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,简直是荒唐无比。
  他对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反应感到些许恶心。
  他把头发揉得有些杂乱, 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站起来, 走进衣帽间,从最上层拽出一个旅行袋。
  他往里面填压式地塞着衣服, 以及任何他能想到的出远门要用的东西——护照在书桌第二个抽屉里, 信用卡在玄关的钥匙盒旁边, 充电器还插在卧室床头——他拔下来,线缠成一团, 直接塞进袋子。
  卡卡觉得自己肯定是因为睡眠不足才如此疯狂, 如此疯狂地想要立刻去往克里斯那里。
  他正在申请退掉下周的机票, 转而买了今天凌晨离现在最近的那一班。
  他把旅行袋拉链拉好,站在玄关换鞋。
  左脚踩进鞋里的时候顿了一下, 又退出来,转身回到洗手间,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。
  镜子里的人嘴唇有点干,眼下泛着青,头发被枕头压得有些塌。
  他拧开水龙头,弯腰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,用毛巾擦干,又伸手把头发向后拢了拢,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——不能让克里斯看到太糟糕的样子。
  然后他拎起旅行袋,关灯,关门。
  车库里的那辆黑色suv静静地停着,卡卡把旅行袋扔进副驾,坐进驾驶座,点火。
  引擎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库里闷闷地响了一声,卡卡深吸一口气,想不到自己就这样即将开始一段疯狂的旅程。
  他快速地输入导航目的地:马德里巴拉哈斯机场。
  车灯照亮了车库门,他按下遥控器,卷帘门缓缓升起。
  深夜的风灌进来,带着一点凉意,卡卡挂挡,驶出车库,卷帘门在身后落下,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,除了已至深夜的时间,和卡卡胸膛里疯狂跳动的心。
  他没有回头。
  凌晨一点半,卡卡把车停进机场停车场。
  他熄了火,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放在方向盘上,捏了捏眉心,没有立刻下车。
  手机没有新消息,克里斯大概已经在英国的夜里熟睡。
  卡卡利落地解开安全带,下车,锁门,旅行袋的带子跨过肩膀,他快步走进航站楼。
  这个点的机场比白天安静得多。值机柜台只有几个开着,零星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走过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  卡卡走到自助值机终端前,输入曼彻斯特,屏幕上跳出几个航班选项。
  最近的一班是两点五十分,还剩一个半小时。
  只有一个半小时了,卡卡抓着旅行袋的手紧了紧,他出门之前没有想到自己的凌晨到访是否会吵到克里斯,现在忽然想起自己的冒失,这疯狂的决定现在还可以中止,要不要回去呢。
  可是他的脚步从未停过,仍旧迈向安检口。
  安检口只有零星几个人个人排在他前面。他把旅行袋放上传送带,走过金属探测门,拿回袋子,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。
  候机厅里灯光偏白,座椅上三三两两坐着人。睡觉的,头靠着椅背,嘴巴张开;有人在看平板电脑,屏幕的光照在脸上;一个小孩坐在地上玩一辆红色的小汽车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  卡卡不禁想起克里斯那辆法拉利——张扬的红色法拉利——前挡风玻璃被砸得稀巴烂的红色法拉利。
  卡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  窗外的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,地勤车的灯光在跑道上缓慢移动。
  他把旅行袋放在手边,拿出手机,打开和克里斯的对话框。
  克里斯会觉得突兀吗,要不要先发个消息告诉他,“我来找你了”、“我有点想你”,他怎么斟酌都感觉词不达意。
  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,手指在输入框里点了一下,又退出来。
  算了,到了再说吧。
  候机厅的广播在播报某个航班的登机信息,西班牙语和英语各一遍。卡卡听着那些声音,脑子里却全是克里斯在视频里的样子。
  暖光灯下红了的眼眶,乱糟糟的头发,干裂的嘴唇,还有那句“我睡不着,卡卡”。
  克里斯一般不怎么说想他。
  克里斯只会说“你还没睡吗”“这样对身体不好”“我们可以打视频吗”,把所有需要表达的意思裹在一层一层废话里。
  登机广播响了,卡卡睁开眼,站起来,拎起旅行袋走向登机口。
  将近两个小时的飞行,他没有睡着。
  卡卡靠窗坐着,把遮光板拉开一条缝,外面是黑色的夜空,偶尔能看见地面上的城市灯光,一小片一小片地亮着,像碎金撒在黑幕上。
  他想起去年在米兰的时候,有一次客场打完比赛,球队在机场等大巴。克里斯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都戴着耳机,没怎么说话。忽然克里斯碰了碰他的胳膊,指着头顶说你看。
  卡卡抬头,看见一架飞机正在降落,起落架已经放下,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。
  “你知道吗,”克里斯说,“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那架飞机,一直在飞,一直在赶,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,从来不停。”
  卡卡看着他。
  “但至少,”克里斯转过头,对他笑了一下,“你在。”
  那时候卡卡以为那只是一句普通的、朋友之间的感慨。
  现在他才知道不是。
  飞机开始下降,机舱里的灯亮起来,广播响起乘务员的声音。